2019年8月11日星期日

星洲日報 城人小說 備版

疙瘩
——凤啊!凤,开门啊!

吆喝声利刃似地划破晌午的安静。三姑的大嗓门一向是出了名的,每回她来的时候,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阿凤一听到是三姑在篱笆门外叫唤,便会嘱儿子赶快去开门,她自己就先进去厨房准备茶水。

“哎哟,热死人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三姑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反复来回给自己扇风,但终究止不住暑气所逼的汗水,豆大的汗滴争相冒出来透气。

这时的阿凤缓缓端来一碗绿豆汤,放在三姑面前的茶几。瞧著那碗里的绿豆煮得粒粒开花皮肉分离,阵阵绿豆香混杂着冰糖的甜腻,色泽浑浊不见底,略有冰镇过的微稠状,凝聚而成的水珠自碗身滑落延流至碗底,像热得出了一身汗似的。

“怎么这次的绿豆又煮到开花啦,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注意火候的吗?”三姑呷了两大口的绿豆,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话:“欸阿凤,上次你说的事,我有主意了。”嘴里还嚼着绿豆。

说的是阿凤的儿子今年过二十一岁生日,阿凤想着给儿子办一个像样的生日会。二十一岁怎么说也是成人的岁数了,该有个仪式性的成人礼,或许比照去年大伯母的小儿子那样热热闹闹的生日会吧。上馆子的话太贵了,在家里摆个几桌也不失气派。当时阿凤一有这个念头,便特地提前好几个月拜托三姑来助阵,想让她煮几道好菜招呼宾客。

“就做潮州卤鸭,怎么样?”说完,三姑瞪大眼睛望着阿凤,满心期待阿凤的回覆或赞美。谁不知道这潮州卤鸭是三姑的拿手菜,尝过的人无一不赞叹的,其他媳妇包括阿凤在内跟她要了食谱也煮不出那个味道。

阿凤点点头,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嗯嗯几声又掉了下去。

“三姐啊,上次是光仔说要吃你亲手煮的菜,我才厚着脸皮麻烦你。但是想来想去,我觉得这次就不要那么幸苦好了,干脆跟翠安楼订几道菜,叫他们做好送来,在家里摆个几桌就够了。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三姑原本发亮的眼睛顿时黯然,片刻后语带失望地说:可是我都已经买好卤鸭的材料了,还打算做红酒面线呐。

三姑毫不掩藏的失望,触动了阿凤某根神经。她早料到自己的这番话会落得如此局面,也设想过怎么应对。阿凤的手伸了过去,轻拍三姑的手背,说道:“之前好几次都麻烦三姐你,太不好意思了。”若在旁人看来,这举动会是阿凤有意的安慰。

“哪里哪里,你们逢年过节还不都是我来帮忙做菜的,呵呵。”

每次话题说到这个,三姑的嘴角都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不过老实说吧,三姑确实帮衬了很多年,早就已经成为习以为常的惯例了。其他人可是抢着要三姑去帮忙的,中餐西餐甜汤都难不倒她,甚至有人说家庭聚餐吃不到三姑做的菜反而少了一味儿。

比方说,去年的圣诞节吧。去年由阿凤主导的圣诞节派对,三姑就亲自做了烤鸡带到阿凤家。尽管阿凤曾再三交代过:人来就好不用带东西。偏偏三姑带的烤鸡还香得很,外皮烤得焦中带脆,肉质鲜嫩多汁,结果大家都只顾着吃三姑带来的烤鸡。那只阿凤花了整个上午,翻遍食谱,试做好几次做出来的意式香料蜜汁烤鸡,就被冷落在长桌的一隅。由始至终就只被切过几小块,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动过了。“还是三姑做的好吃。”这句话从某人口中溜了出来钻进阿凤耳里。阿凤选择附和,并且用更多赞美词缓解蔓延的尴尬氛围。

三姑还径自跑进厨房,主动要帮阿凤的忙。阿凤当时手边做的是番茄肉酱意大利面,锅子还烧着浓汤。三姑二话不说,一把抢过来做,嘴上叨念着:你看你,还是需要我帮的嘛......阿凤无语,只好把厨房让给三姑,自己默默地退到后边去。

——欸,阿凤!

三姑的声量从不因远近而改变,一只手的距离也是近乎用喊地在说话。“今年过年你们会open house吗?我年初二、初三都有空。只是你要早点跟我讲啦,不然我来不及准备。你懂的,我大嫂也请我过去她那里帮忙。”

“再说吧,都还没想好呢。”阿凤斜眼瞥见三姑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碗的绿豆汤,碗身的水珠如冒汗般沁出,在桌面上印了浅浅一圈水渍。碗里的那抹碧绿,镜子般映着阿凤写着重重心事的侧脸。


2019年7月1日星期一

我的應付

随着年龄渐长,我想我应该是个很舍得花时间与精力去完成事情的人。我不认为也不敢说自己很认真,这顶多只能算是应付而已。哎呀说来也惭愧,看到别人的用功就让我想起自己的怠惰,相较之下突显了我这几年是多么的得过且过。但(幸好?)这种自卑心理没有叫我难过太久。很快地,我又回到一如既往的混日子模式。

所谓认真,我是确实见识过的。身边有个念电影的室友,电影于他而言,不是学位,是毕生的事。这是27岁的他和我最大的不同:我不晓得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更不用谈那听着都觉得虚无缥缈的梦想;而室友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电影这条路,非电影不可,很义无反顾。想象我们走在名为人生的道路上,我站在岔路中央犹豫着要往哪走的时候,他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个方向离去,每一步都不迟疑,还有些神气。室友那股气势不禁让我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意识到要拍电影的。在我看来,与其说是他不选择其他道路,不如说是他自己阻断了每条后路,好让自己专心致志地拍电影。像一匹戴着特殊眼罩的赛马,在窄化的视野里只看到前方,看不到身边其他东西,少了诱惑恐惧与干扰,心无旁骛反而更专心。是专心,使电影于他不是件应付的事。

不专心,太贪心,我一直以来的毛病啊。大二开始修习其他学程,每修完一堂就是在为自己第N个选择铺路。路是铺了好几条,可都没铺好,走起来磕磕绊绊。常常质问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专心做好一件事?也许,太害怕自己退无可退,总想着这条大路行不通,起码还有其他羊肠小径可以钻,却通通走不到头。没把握的事太多了,就连决心要做好的“那一件事”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何专心?既然没有真正擅长或想做的事,那就每样都先好好地应付吧,说不定哪天会摸索出什麼来。可能就因为這樣被稀释分散的专心吧,让我在很多時候都表现得差強人意。

前陣子学期刚结束,朋友看了看我的成绩,不令我意外地說道:学霸就是不一样。这话听多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倒有种挖苦的意思。心里极想回一句:你不知道,那都是应付而已。交出考卷和报告的那一刻,是用功还是应付,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但我并不是敷衍了事。通识课规定几千字的心得会洋洋洒洒地写,理论和实作课也颇认真地完成,该参考引用的文献我看了,满意度也达到了,但都仅止于应付,并非出于“真心”。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得做,而且还不能做得太随便,至少看上去要有诚意和努力过的痕迹,成果往往还蛮有模有样的。这似乎可以被视为一项专长,但应该不能写在履历上。如果就我过去的事迹画一幅线状图,大概只能看到多个高度差不多的点形成的一条平坦的线吧——没有特别差的,也就反映不出真正拿手的。

对现阶段的自己的了解就这些啦。毕竟我这把年纪也不能再昧着良心说自己爱打球或未来想当飞机师,該是时候建立起自己的态度、某种信念或纯粹的想法了吧。尽管这可能只是暂时用以应付的说辞——为了投稿而编的心得,那是我擅长的,甚至是在应付自己毕业在即的焦虑也不一定。

也许自己应付了自己。

2019年2月23日星期六

未發表文章—定格在中学时

记得我高三那年的12月30号,办完留台的手续,有时间便去母校对面的银行处理一些事。爸爸忙着上班,便让我办完事一人待在学校。当时学校没人,我没事就在学校走动走动,当作是最后一次以中学生的身份这么做。
  我的母校—古晋中华第四中学不大,十分钟可以绕完校园外围。也好,以前下课都不必大老远来回教室跟食堂之间。我原本也不常去食堂的,因为我很挑食,所以妈妈都早起帮我做便当,食堂的饭菜也只是偶而吃过几次。对于学校的食堂,不如其他人来得印象深刻。倒是以前担任学长团,任务便是去食堂管制人潮动线,还有提醒上课钟响还逗留在食堂的学生回教室。我在学期间,食堂的老板换了好几位,而最深得人心的是我高三时的阿姨——食物给得大方,菜色多样化,挺合我的胃口。虽然用的是铁盘子,而且不能选菜色,给什么就吃什么,有人说像是吃牢饭。之前几任老板就不如这位阿姨好,对他们的印象只剩很硬很多粉的炸鸡块。以前当学生不甘心花那么多钱买炸鸡粉块,就自己先夹了几样菜,然后上面再铺一颗蛋挡住,看起来菜就夹得少了,老板忙起来也不会细看,就少算了饭钱。
  我们班还领养过活动中心。美其名曰活动中心(前身的确是),实际上沦为仓库。在我们班高二的时候,校方让我们领养的。所谓领养,即为活动中心装修粉刷,班上的同学找来三夹板,一班学生在周六回校敲敲打打,在破烂处钉上木板。有人弄来一台高压喷射器冲刷墙壁剥落的漆,以便好上层新漆。为了千古留名,我们在活动中心入口前方的墙写上“高二”,同时画了很多火柴人。外墙是象征各种运动项目的火柴人,有标枪、跳高、田径赛的;里面的角落处画的是代表我们班所有同学的火柴人。这间活动中心曾经被当成生活营的寝室,为此校方特地在里面嵌了几台天花板式电风扇,但最终还是逃不过变成仓库的命运。几年后被拆了——学生人数增多,食堂扩建时把前半部的活动中心打掉了。它便短了一截,但仍骄傲地当一间尽责的仓库。友人提起,说白费了当初的心血,再也没有回母校的必要了。我只觉得,又少了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毕竟那是我们全班一起努力过的证据。
  我们高三的时候换过教室,从整修后的学生宿舍换到科学室上课。好多年前是有住校生的,之后就没有了,学生宿舍变成校工的员工宿舍。校工过身后,他们全家人搬走,宿舍荒废成了另一间仓库。后来因应需求改成两班教室,而且移驾过去的都是毕业班级,像是另一种形式的优待特权。先不说这两间教室去食堂方便,而且还有我们专属的厕所,好像是市议会帮忙盖的,就在教室旁边,只隔了一条走道和沟渠,以后去厕所就再也没有理由绕远路了。眼看天气转热,校方体恤我们毕业班,便在教室外的柱子绑上一大张的遮阳尼龙网隔热防晒,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即使教室里电扇竭力搅动空气,却还是闷热。多番上书陈情,校方心疼我们,不久后便将高三班的教室调到科学室。科学室那里十分便利,上完美术课或者吃完便当,毛笔、水彩笔、餐具都不需要跑到洗手间清洗,我们直接在科学室的水槽解决了。而且只有我们高三班处在二楼的科学室,其他班级都在三四楼,少了人来人往,周围清静。
  学校图书馆是一个我待了六年,只开放过一年的神秘所在。曾经是办公大楼,再之前是本地中国领事馆馆址,更早前是一位马来人领袖拿督巴丁宜阿邦阿迪拉的故居,自然少不了各种校园传说。初一时的同班同学年少轻狂,到图书馆二楼去玩钱仙,幸好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地回来,阿弥陀佛。图书馆二楼总是阴暗,里面放着很多古董、打字机、印刷打字用的铅字,收音机等,适合参观和探险。我甚少去图书馆借书,即使有也只是在里面翻阅,而且特别喜欢翻历届校刊,看学校资深老师年轻时的样子。身为图书馆主任的美术老师偶尔会一时兴起,带我们全班到图书馆,边吹冷气边画水彩画或写书法。有时候老师会请我们去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柜、打扫或为新书贴上条码然后输入资料,但我们都趁机不上课也不做事在图书馆里捉迷藏、看书。我们也常当着老师的面说:图书馆是您的白宫。平时戒备森严,很少人踏足图书馆,深怕被老师逮到,被指使去做杂役。有一阵子又闭馆数年,后来重见天日,在我毕业后变成教职员办公室。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栋楼是有名字的,叫做DARUL KURNIA,是受保护的建筑物,若要装修还得透过博物院院长的批准,现在归砂拉越华人社团慈善信托委员会保管。还有很多校友结婚都会回学校跟这栋楼拍婚纱照。之前外墙看上去还很斑驳陈旧,有一年学生家长赞助重新粉刷,现在又白又新,像假的一样。嗯......许是少了点历史感吧。
  图书馆前后方建有篮球场和空地。老实说篮球场其实很危险,就不偏不倚地设在校门前的一片地。放学后学生按耐不住好动的运动细胞,在放学的尖峰时段打球,有几次篮球击中车身,家长差点要和学生起冲突。之后校方规定,只能在放学的15分钟后,待人潮疏散才可以打球,否则将予以处分。但作用不大,学生还是照样在放学钟声响后直奔篮球场。有时办活动,篮球场充当停车场,一地多用。上体育课打篮球时,有时候球会失控,舍身撞向老师停放在篮球场两侧的车子,我相信多数学生绝不是有心的。后面的空地也和我有着一段羁绊。有一年体育课踢足球,原本要展示黄金左脚的本领,后来球没踢到反而摔了一跤,磨破了膝盖,很痛,擦药时更痛,也留了不小的疤。那片空地当然也不是什么专业的足球场或排球场,只是一片洋灰铺的地板。有一次营火晚会在空地生火,随着夜色暗下来,营员们的情绪也渐渐高涨,兴奋地在营火旁绕圈跳营舞。结果“碰”一声,地板过热爆裂,烧过的木柴木屑飞起来掉一地。毕业后的几年,空地不见了,建了一座综合用途礼堂。每年的新春团圆饭都会邀请历届校友、退休老师跟在校师生一起在礼堂团聚,每次都办得很热闹。
  有了综合用途礼堂,旧的礼堂就转换其他用途了。旧礼堂相比之下小得多,建在教学楼的顶楼,有四间教室那么大。旧礼堂这个地方是我站上的第一个舞台。当时初一的我参加了华语即席和国语演讲比赛,参加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科任老师说:你的哥哥也有参加,所以我就参加了。隔年不小心被选为校外比赛的代表(可能没什么人可以选),往后上台的机会就更多了,待在旧礼堂的时间也更长。每次准备比赛期间都会留在旧礼堂跟教练练习,有一回忘了通知校工不要把教学楼的铁门锁上,结果我们结束练习后下楼发现铁门开不了,望去校工的住处又没人。我们只好冒险从二楼爬铁花下去。没想到去到学校出口篱笆也被上锁了,我们就只好爬篱笆出去。如果当天不是穿着校服,很可能真的会被当成小偷,对面咖啡厅的人还好几次望过来看。
  对我们班而言,旧礼堂还见证过一次重大的历史事件。当时我们的体育课被排在周会之后,但是连续几周校长跟各处主任的报告都超时,而且占用了我们班的体育时间。我们深感不满,便在一次周会前密谋“示威”——其实只是在A4纸上写下“倒数三分钟”“一分钟”“时间到”,当作提醒时间举的牌子,希望把报告时间缩短并良好的掌控时间。这件事连班导师都不知情。当天周会我们格外注意一分一秒的流逝,联课和训导主任精简的发表完,教务主任用了最多时间,最后是校长报告。眼看时间已经快到了,大家当下其实有点犹豫,要举不举,你看我、我看你的。忘了是哪个勇士举了“倒数三分钟”的牌子,结果台上的老师跟报告的校长顿时安静了,台下学生望着我们班低声私语。校长透过音响传出来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然后他一声:解散!我们如愿地得到宝贵的体育时间。可是后来全班被叫到校长室训话,他说了一句:我也知道那个牌子不是举给我看的,只是刚好我最后一个报告。听到这里我不禁噗嗤偷笑:难道校长也清楚该看的是报告最久的教务主任?校长训完话,教务主任又叫我们坐在空地接着训。内容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整个人比校长还激动、还火大。现在想来,我们当时确实不应该那么不给校长面子的,让他一个人在台上难堪。
  以前在中学的时候,学校是一个每天都待了十个小时的地方,有时更长,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长,自然有很多事是在校园内发生、经历的。学校里里外外的风景,从最初的不熟悉,到后来习惯了,习惯得不会去注意这所学校的种种细节。一段日子后再回去看看,便会好奇以前这里是什么样的。往往太习惯了,所以也没有特别记住变化前的模样,只知道有些细节悄悄地被改掉了。每回放寒假我都会和朋友到学校走走,无论我早到或晚到,我都不太敢一个人进去学校。这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待过六年的地方,可是毕业后再回去,却有种物是人非的陌生感。想想也觉得残酷,离开校园后,几乎全部属于我们班的一切都会被汰换掉,好像不存在过一样,只在毕业生名册上留名。
  这次我回去,看着不同于我中学时期的校景,感慨这一切人事物已然不同。至少,她最美的那个时候已经在我心中定格住了。这样也就够了。

未發表文章—写作的难


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写作的,印象中写作真是挺难的一件事。

本来也写日记和部落格,偶尔会投稿,从小到大作文也没少写过。当然,我相信有些事做得多做得久,不代表擅长或有能力做那些事,只是习惯而已。然而,总会有想写却写不出来的时候。绞尽脑汁也挤不出一滴更好的文字。

十分偶然的灵光乍现,下笔时是很流畅,似不断水的圆珠笔能一直写。好吧,这个比喻或许显得不合时宜的老套,都已经在电脑上打字了,明明接触到的是那以某种逻辑排列组合的电脑键盘。或许键盘间隔分明,彼此过于生分冷漠,让我几度写不下去,两三段就卡住。没关系,那就换种方式写,用笔沙沙沙地在纸面摩擦——沙沙沙是激发创作灵感的频率,听着觉得莫名的疗愈。

结果还是没辙。作罢,那篇稿就晾着,不投了。怪就怪在,有想法却写不出好的文字。

顺利的话写得很快,这种快不是指速度,而是想法来得快,手其实很慢。老实说,我敲键盘的速度不算快,奇怪地坚持一定要输入每个汉字的完整拼音才甘心。听闻有一派人只打双音节的声母,就能找到需要的词汇,迅速得多。但我没办法,就是不想省却或舍弃韵母,我担心长此下去会前后鼻音不分。何况人生何必赶那点时间,写作要有自己的节奏和速度。酝酿需要时间,写到满意为止也需要时间。写作就变得很慢,很慢。

写得很慢,可能也是平常不太动笔或书看得少(对,四大名著都没看完)。因此一下笔就迟疑,每个字都畏畏缩缩,连标点符号都扭扭捏捏。疑似源自作者的遗传基因,字如其人嘛。这种犹豫、别扭,是因为思绪紊乱所致。要讲的很多很杂,同时要刻意技巧性丰富文章。怎奈不是信手拈来一首诗、一篇好文。本就不该想到什么写什么,不能毫无章法地写,否则文字会失去重量。

文字,还是需要经营。我习惯先被思绪诱导(不是能力,能力是有意识的),引领着去看一件事,一段对话,一个人,一篇文稿该有的架构。然而习惯的架构总是平铺直叙又松散,稍纵即逝般轻微,更没有留下余韵。总不能贸贸然地让编辑读者费时看作者的家常。哦应该说,家常的故事是好的,但也需要让人读懂,读出故事的况味。想到大家凭什么读我所写的一字一句,便不得不更严格对待笔下的文字,才对得起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人。而我其实也写不出故事,坦白说也只写生活的琐事,一些心得吧。就譬如这篇。

前阵子读到网络作家萧诒徽写:我们不只要活下来。我们要活下去。打从心里欣赏这句话,也喜欢中文的奥妙——活下来,像是历经风霜后的一口气;活下去,像一种延续。前者好不容易,后者更不容易。一字,表现了状态与心态。

这么一个字,若是我便会纠结很久,自觉没那个水平。通常会跟自己过不去,老拘泥用什么字。写的时候会质疑句子和词语根本性的对错——谁这么讲话的?这么写我以外的人看得懂吗?甚至连标点符号也斟酌着,发现原来自己不怎么会用。现阶段的我更多时候会怀疑甚至否定自己,尤其留台后更不相信自己的语感和用词。当已知的理解被挑战或矫正,每次写作就唯唯诺诺,带有疑惑、不确定。我想起梁靖芬写《水颤》一序:会必须考虑到为什么是这个字而不是另一个字,或会是这样长的句子,而不是那样短的句子......在纯粹的或天生的中文语境中长大的人,大概不会有我们这代/带人的困惑、企图,与不甘吧。他们/你们从小就这样说话,而我们不是。我想真的就是这样吧。真的要从练字开始。

练字这件事早在幼儿园入学前就开始了。尤其最初练写名字时像是在熟悉一个你根本不认得的人,却一定要学会写他的名字,仿佛很重要。家人只唤我的乳名,应该是在幼儿园被称“何金铭”久了惯了,才情愿代替那个人及那个名字过接下来的日子。本体和那个身份才终于像两个集合真正重叠、相融,从此不分开。

练字练的不只是横竖撇捺折,更要深入字的本质与涵义,譬如姓名。现在写名字不会只考虑到笔画,还要考虑“何金铭”是怎么样的字,当然取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是形象,是我赋予名字的意义;再譬如“我”,谁想过在蛮荒时期有手持武器宣示主权的意思?至少我没有想过“我”是那么个人主义而且野蛮的字,还以为“我”应该要更接近我的人格......

写作若真的想这么多关于字的问题,那我一篇大概要写更久更慢。

毕业后摆脱学校作文的限制:字数、文体、命题、时间。一直以来,学生都在赎回被绑票的分数。在个把小时的压力下快速产出一篇文笔动人的作文,练的是速度,参考的是压力锅高压催熟的原理;被逼着以不擅长的命题、文体作文,或许要尝试从不擅长当中找到擅长的,或至少可以知道到自己不擅长的。初中二年级时有这么一位华文老师说过:写作文不要问要写多少字,你吃饭会问要吃多少粒米饭吗?当时只笑笑觉得无厘头,现在想来也不无道理。无论写作吃饭,我想所谓分寸,就在点到为止,这样往往比较耐人寻味。

以前写作都有固定题目,而且还有得多选一,作业考试的规定下会不会都得写。当写作变得自由时,反而找不到题材。每次垂钓灵感,等到有心得,值得写成一篇文时才有动机。既然会有想动笔的时候,其他日子就更怠惰了。被动地等啊等啊,等到有话想说的那一刻,便想到写作,想起写作的功能性。想法,或心情,或话语,抽象且无形的概念,直到转化成文字以某种方式曝光,见光死似的,有些事才会渐渐冷却,然后沉淀,才算真正放下。

为了记录,也纪念那些事吧,所以才会选择写写字。有人摄影定格当下,框住现实的局部;写作于我,不也是以自己的视角,定义自认为的一面真实。用我认为具有特定意义的字,而前提是旁人不会误解,抑或我们之间的交流奠基在误解之上。当我说“难”时,他人又是怎么听懂这个字的?而我们经验中的“难”是否也不尽相同?

这样一来,写什么怎么写,就变得很拘谨。很难。

很多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作。是不是写作也有某种规范、规律可循?或者要把所学的种种技巧抽去,才能好好地写人、事、物?而写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的,也写完一篇了。




2017年11月2日星期四

害羞的聯想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 杜秋娘《金縷衣》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 杜牧《赠别》


這兩句,真容易引人遐想。
先說好,我不是戀童癖。





2017年11月1日星期三

— 假牙 《假牙詩集我的青春小鳥》 精選篇

一、無題
墮胎後
她身輕如燕

二、不肖子
他把父親閹掉

三、世界末日那天
學校放假

四、新春守住
小睡
不准強姦財神

五、無題
七七四十九天
他靈魂化身為蛾回家
被孫子以拖鞋打扁

六、小學團體旅行
報告老師
有人在風景中小便

七、還好
她的夢失竊了

三日後在路邊撿回半截
被人踩得髒兮兮
要拎回家用快白洗

八、舊情人
天際飛過一排煮熟的鴨子
想你

九、毛蟲
如果我沒有被吃掉
我將變成一隻美麗的蝴蝶

十、卵教
雞拜

十一、房間
請別濫用你的想像力

十二、女人城
他一腳絆到乳溝
一頭栽進另一個陰戶裡

十三、初戀
她迷失在他的眼神裡
三天三夜才找到回家的路

現在他知道
月亮是真的

十四、真的非常難過
忘記你
為什麼這樣容易

十五、無題
兒時的夢是一枚雞蛋
現在的他夢見烤雞
於是傷心的哭了

十六、暗戀
她來探訪時他不在家
她於是在廚房的桌面
下了一顆蛋

他毫不知情
煮了當早餐

十七、童話後遺症
多年以後
她吻他時的感覺
仍像吻一隻青蛙

十八、大家合作愉快
你放飛機
我打飛機

一段愛情

每次接吻後
他都覺得滿嘴騷味
噁心

那吻痕的紅
沒有一點挑逗
沒有愛
沒有餘溫

只像是被狗撒了一身尿